红飘带上的体裁：从锅底灰到史诗现金九游体育app平台

文：王军

中国当代体裁馆A座中庭，红色飘带从大堂凌空而起，在穹顶下交汇成火把的样貌，阳光洒下来，像火焰在最初。这是“地球的红飘带——体裁中的赤军长征”展的中枢安装。每一个走进体裁馆的东谈主，昂首看见这一抹红色，仿佛就被轻轻牵引进了90多年前的那段征程。

展览的名字，取自魏巍1987年创作的长篇演义《地球的红飘带》。不久前，“地球的红飘带——体裁中的赤军长征”展览开幕，魏巍之女魏平在开幕式上说：“父亲心中，从天宇俯视地球，赤军足迹跨越群山万壑二万五沉的伟大豪举，就像一条酷热鲜红的飘带，横挂在这个星球上。”这条红飘带，从江西等地启航，绕过万水千山，最终集聚于甘肃会宁和宁夏将台堡。它由许多东西编织而成：芒鞋、绑腿、马灯、门板，还有斑斑血印。其中令我印象最深的，是锅底灰。

亲历者们提起我方的笔

“长征”的名字降生在路上，而记录它的，起始是亲历者我方的笔。

展厅第一单位展出的毛泽东长征诗词八首，是领袖在“马背上哼成”的诗史。“天高云淡，望断南飞雁。不到长城非强者，屈指行程二万。六盘山上岑岭，红旗漫卷西风。本日长缨在手，何时缚住苍龙？”1935年10月，在六盘山上，回来长征长途历程，研讨翻新光明远景，毛泽东随性吟咏了一首《长征谣》，后修改成这首《清平乐·六盘山》。1935年10月是个期间节点。此前一年，1934年10月，中央赤军初始长征；而后一年，1936年10月，红一、二、四方面军奏凯会师。

长征的体裁抒发远不啻于此。1934年，红六军团西征程中，政事换取员李真写下《粗疏禁闭线》：“山头迎战赤旗飘，山下围嵎饿虎嚣。宿鸟归飞云蔽月，竹林惊动犬狂逃。”张爱萍翻越夹金山后留住“夹金六月犹飞雪，赤军渡泸从新越”诗句，欧阳文则有“脚踏夹金千秋雪，目览仙境九冷天”之句，皆是梯山航海之际的即时书写。王六生的《有个战友倒下去》写谈：“小辣椒，闪红光，行军锅，响叮当”——这是战士的体裁。

日志是另一种更顺利的记录。肖锋合手续记日志60多年，逐日写下粗疏禁闭线、强渡乌江等细节，结集为纪实体裁《长征日志》。他曾说我方记的不是个东谈主历史，而是“留给后东谈主”的。陈伯钧从1933年至1950年记下4000余篇日志，长征程中逐日行军里程、食粮枯竭情形等均有纪录，其日志因“全景式地继续绝记录”而被视为长征紧迫史料。它们是在饥饿与清冷中，写在粗陋纸页上的即时记录。

从锅底灰里长出史诗

展厅里有一幅很格外的画。它画在粗陋的纸上，墨色不均匀，深深淡淡，像是用锅底灰、烟筒灰调出来的。画上是一位老东谈主，手提马灯，拄着木杖，在夜色中随军前行。这幅画线条毛糙，用笔急忙，但你仿佛能从那些粗粗细细的线条里，听见行军锅的叮当声，闻到锅底灰的焦苦味。这是黄镇的速写《林伯渠同道——夜行军中的老强者》。画上的东谈主年近五十，长征路上提着马灯，走在部队里。

黄镇时任中央军委直属队政事部宣传科科长。长征二万五沉，他走一谈、画一谈，前后创作了四五百幅速写。缺画图器用，他就刮锅底灰、捅烟筒灰平正墨水；画纸更是琳琅满目，有战场缉获的纸，也有老庶民家的黄表纸、对联红纸。这些作品大盛大在战火中丢失，仅有25幅被拍摄成相片留存，1938年由萧华迤逦带到上海送交阿英，结集刊印为《西行漫画》。因画作未签字，加上战时通讯未便，作者一度被误认为是萧华。直到1961年，阿英找到黄镇，黄镇翻到《林伯渠同道——夜行军中的老强者》时说：“这幅画唤起了我的追思，一页页翻下去，玩忽又走上了费事的二万五沉的行程。”从此，这本画集算找到了它的作者。1962年重版时，《西行漫画》改名为《长征画集》。

一册画册，找了20多年，才找到它的作者。而画上那位提马灯的老东谈主，也早已在1960年在世。长征中的体裁与艺术，不是在安室利处的书房里降生的，而是在饥饿、清冷、伤病和逝世的错误里，从锅底灰里少量少量长出来的。那些写在烟盒后头的诗，那些刻在树皮上的口号，那些衣钵相传的歌谣——它们最初的模式，可能粗陋、可能低能，却带着人命原本的温度和分量。

比名字更合手久的存在

1935年5月22日，中央赤军投入四川冕宁彝族区。由陆定一援笔、朱德以赤军总司令口头发布《中国工农赤军文牍》，其中写谈：“赤军大大小小，所向势如破竹。”这是现在所见“长征”一词初度在认真布告中出现。在此之前，这场远征有过好多名字：西征、策略滚动、解围。直到走了万里路之后，它才终于赢得了我方的名字。

名字有多紧迫？有了名字，狼籍的足迹就成了一条路；有了名字，那些舍弃在路上的无名者，就有了共同的归处。他们的名字洒落在湘江两岸、雪山之巅、草地深处……但体裁记着了他们。王愿坚的《七根洋火》，写一个人命病笃的赤军战士，在雨中把七根洋火一根一根数给战友，然后闭上眼睛。莫得东谈主知谈他的名字。演义里只写：“那同道一只手抖抖索索地绽放了纸包，那是一个党证，揭开党证，内部比肩摆着一小堆洋火。”体裁的功能，等于在这“一只抖抖索索的手”里，让无名者赢得了一种比名字更合手久的存在。

1936年8月，毛泽东、杨尚昆为出书《长征记》征稿：“望各魁首并动员与组织师团干部，就我方在长征中所阅历的构兵、民情民俗、奇闻遗闻，写成许多片断，于9月5日过去汇总交总政事部。”稿件从各军队网罗而来，有东谈主写在粗陋的马粪纸上，有东谈主写在缉获的账本后头。丁玲和成仿吾等参加剪辑，至1937年2月完成，是为《赤军长征记》。好意思国记者埃德加·斯诺写稿《红星照射中国》，许多素材就取自这些稿件。

这是我读过的最独有的体裁选本，作者里有军团长，有炊事员，有卫生员，有宣传队员。笔墨水平杂沓不都，却有着任何专科作者都写不出的东西——那种从实践里透出来的委果。

带新读者回到那条路上

魏巍为了写《地球的红飘带》，60多岁两次重走长征路，一次顺走，一次逆行。1983年第一次重走途中，他在四川天全伤了腿，接诊的是天全县中病院的中医陈怀炯。魏巍在天全住了18天，伤愈回京后，他寄去刚获茅盾体裁奖的《东方》，扉页上写着：“怀炯同道存念，并向您深致谢忱。”《地球的红飘带》出书后，他再次寄书致谢。聂荣臻元戎在前言中写谈：“读弥散书，我仿佛又进行了一次长征。”

这是一种奇特的传承。长征的亲历者把追思交给作者，作者把追思酿成笔墨，笔墨又带着新的读者回到那条路上。红飘带就这么在一代代东谈主手中传递着。活跃在当下文学界的作者丁晓平在“地球的红飘带——体裁中的赤军长征”展览开幕式上说，长征精神不仅属于中国东谈主，也属于全东谈主类。要奴婢前辈作者们的体裁脚步，作念东谈主民的学生，走好咱们这代东谈主的长征路。

中国当代体裁馆中庭的红飘带，恰是这个传递经由最直不雅的呈现。站在展厅任何一个楼层，你都能看见红色绸带盘旋升腾。移步换景，每个角度都是不同的构图。站在那儿，我看了很久，忽然以为，那些在长征路上倒下的翻新先烈，那些在日志中记下诗词的将士，那些用锅底灰作画的艺术家，那些在铁索上匍匐的强者——他们并莫得隐匿，仅仅酿成了另一种存在。他们化作了这条飘带上的红色，在每一个有光的日子里，仍是亮堂，仍是和睦。

红飘带跨越时空

长征体裁的人命力，正在于它从未停留在顾虑馆里，而是恒久参与着新期间的历史。展览第四单位，主题是体裁职责者走好新期间的长征路。那儿有一个立波书屋的收复场景。清溪村是《摇风骤雨》《山乡剧变》作者周立波的家乡，如今洒落着22座作者信屋。有村民说：“一不注意，咱们的家竟成了别东谈主的诗和远处。”

从赤军战士的锅底灰，到今天的作者信屋，这条红飘带一直在上前延迟。从长征程中的油印小报，到国统区的破壁发声；从埃德加·斯诺的《红星照射中国》被译成数十种言语传遍民众，到好意思国记者哈里森·索尔兹伯里76岁重走长征路写下《长征：前所未闻的故事》——长征体裁从来不仅仅中国的。长征迸发出的荡漾东谈主心的弘远肆量，跨越时空，跨越民族，是东谈主类为追求谈理和光明而不懈发愤的伟大史诗。

1934年10月，中央赤军8.6万多东谈主启航。1936年10月，全军会师。中间隔着湘江的血、乌江的浪、峻岭的雪、草地的泥，隔着无数没来得及的告别和没能杀青的归期。那些用锅底灰写下的字，用人命换来的句子，从那条路上长出来，长成了中国体裁中带着锅底灰的气息、带着弹片温度的那一脉。

它们不是被“写”出来的——是从那条红飘带上，一草一木绣出来的。

作者简介：

王军，中国当代体裁馆常务副馆长，中国作者协会会员，中国博物馆协会理事。著有《诗心：从〈诗经〉到〈红楼梦〉》《司马相如西南行》《随着讲义去旅行•李商隐卷》《茅盾的青少年期间》等；主编《近代名东谈主文集丛刊：高语罕卷》《中国当代体裁馆馆藏极度文物图录》等。获首届中央国度机关后生五四奖章、丰子恺原创散文双年榜金榜等。

壹点号 王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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